「法國直接電影」—講座節錄(下)

「法國直接電影」網上講座—節錄(下)

日期:2021年10月29日
主持:鄭傳鍏(影評人)
講者:張虹(紀錄片導演)

鄭——鄭傳鍏;張——張虹

紀錄及整理:徐秋倩

 

(續上文)

《法國日記》
鄭:《落口供》是迪柏當的名作,但今次影展也選了他另一部新作《法國日記》。《法》雖不是我們剛討論過的「直接電影」。但我看來,《法》也有些像新浪潮導演華妲(Agnès Varda)的近作,像回顧自己過去的經歷。不過這片有少許不同,就是讀旁白的不是迪柏當自己,而是他的拍檔兼太太諾格蕾(Claudine Nougaret)。我覺得這是頗有趣,能看到他過去很多作品中,未有使用的內容,即那些你提及在挑選過程中被放棄的片段。不論《瘋人島》或《落口供》也好,你能看到很多之前未有在正式作品出現的畫面。同時亦透過這些片段,回顧了迪柏當過去四十多年的創作生涯,不論是攝影還是紀錄片。但這影片很明顯不是「直接電影」,反而與其他導演的個人紀錄片風格較為相似。

張:我想再補充一下怎樣才算「直接電影」。因每說「直接電影」,就得用減法,減去某些電影元素或方法,就是「直接電影」。當我們討論影片是不是「直接電影」,便得數數他有用或沒有用甚麼。

《法國日記》不是「直接電影」,因為它有配樂,還用了很多音樂。不過這些配樂用得非常好。這片也有旁述。不過旁述也是另一樣我認為很難做的東西,很多影片不是做得很好,但這片卻做得相當不錯。這片還有很多「擺拍」,如他站在哪、向哪個方向拍照,都應該是預先想好。因拍出來的鏡頭全都很工整,相信是預先設好機位才拍得好。同時,也用了很多過去片段,這也是「直接電影」不會採用,至少我沒有見過。

但這形式確是很適合用作回顧迪柏當過去的工作。影片中,我看到很多珍貴片段,如捷克被蘇聯入侵後的片段。雖然這些片段可能早已在新聞看過,但拍得實在很美。當然那件事是悲慘的,不能用「美」來形容。但我認為也是非常值得看。此外,他拍的沙漠,亦好看得不得了。他本來就是非常出色的攝影師,又是厲害的紀錄片導演,故兩者加在一起,能製作這樣出色的作品,實不足為奇。

有些人會認為紀錄片不及劇情片「美」,我是明白的。因劇情片可以「打燈」,也可佈置「場景」。但紀錄片一般不會這樣做,因很容易沒有了「真實性」,但他勝在攝影極美,能補救這些問題。

另一樣我覺得有趣的,是影片除了有他過去作品的片段,同時亦有另一條線交叉並行。那是有關他自行開露營車去法國鄉郊地方拍照的。那些地方不是有名的旅遊區,也沒有美麗的風景,只是很平常的地方。可能是因為他很愛自己的國家,所以在尋常地方也能看到很多東西。我記得他說那些地方都是未曾去過的。可能他之前總是周遊列國,老是往外面跑,反而自己家鄉很多地方也未曾去過。所以這次他便拍些平常的東西,如普通藥房、海邊及老人聊天等等。可能是年紀大了,想回歸本源。

此外,他在片尾用了一首歌,我雖不知道是哪首,但我知道歌手是誰,她是美國的史密斯(Patti Smith)。假如大家有差不多年紀,可能會知道是誰,她不是主流歌手,是地下的。我很喜歡片尾的那首歌。所以對我來說,整部影片實在是一個驚喜。因我本來很怕別人拍自傳,怕會拍得很尷尬,但這部作品完全不尷尬,反而是非常好看,很好看。我是大力推薦的!

不同導演的差異
鄭:最後不如談談這兩位導演各自的特色,假如他們跟傳統「直接電影」風格比較,有否差異?

張:我想應該是有很多差異的,就以唱歌來說,同一首歌也可有不同演繹。事實上,這是沒有方程式,每個人也可照自己方式來做。我認為菲利普的影片較著重「個人」,有如拼圖般描述一群人,和當中每人的小故事。而迪柏當,我先以《落口供》為例,他也是訴說社會中的某一階層的眾生相,但這眾生相能拼湊出社會的某一面貌,能反映社會某個階層的樣子,我想這是他與菲利普不同的地方,也是迪柏當的優勝之處。

但美國的懷斯曼,他還帶有更多批判,是更着力去探討制度。例如他談監獄,指的是監獄制度,而非談「個人」,他的看法是「制度能影響人」,我個人是非常同意。可能自己是讀社會學,所以很同意制度會影響我們的行為。所以「制度」才是他片中的主角,如一所學校的制度、監獄的制度,而非個人行為。

故用三者來比較時,我認為菲利普是站在一邊,主要關注是「個人」,會談某人的心情如何、看法是怎樣;迪柏當似是站在中間,可能「個人」和「制度」也有一些;而懷斯曼就站到另一邊,主要是談「制度」。我想這就是三者的分別。

因有些機構對我們影響著實太大。就如小時候學校對我們很重要;長大後法庭及司法機構對我們亦很重要;醫院也是從少到大與我們密不可分割,所以這些機構對我們很重要。美國的懷斯曼好像最少也拍了三次與學校有關的作品呢。無論如何,我也認為這些影片都對社會很重要。

 

觀眾提問
鄭:有觀眾問「直接電影」手法是否更適合用於拍攝機構?或者較容易拍得好看?

張:這是好問題,我也是常用「直接電影」,也喜歡拍機構。我曾拍過學校,也拍過一些很多人的活動,如「派米」,也是很多人的眾生相。我認為「直接電影」適合拍眾生相。如果用「直接電影」方式去拍二、三人,對方會很尷尬。給你一個例子,有部加拿大影片,是關於一對夫婦,大概是七十年代的。攝製團隊去他們家,打算拍他們的婚姻生活,可是當夫婦面對整個製作團隊時,因有點尷尬又不知該做甚麼,二人於是開始「演戲」,刻意製造一些吵架,甚麼離婚之類,結果很滑稽的。

因為「直接電影」最大的特色,就是長時間拍攝,比一般拍攝時間還要長很多。假如去拍「非直接電影」影片,如訪問或擺拍,通常也是有稿或大綱可依。如第一場拍甚麼,第二場拍甚麼,是有大綱的。但「直接電影」,如我和懷斯曼的做法,一般是沒有大綱,只有場景而已。若我要拍醫院,大概只知道要拍「急症室」或「產房」等,但只有這些而已。因拍攝沒有大綱,故便需要更長的拍攝時間。以我拍學校為例,是三個月內拍了廿一天,已算是短了。方法就是由早拍到晚,學生還未上學便開始,一直拍到學生下課回家,用很長時間的。

所以為何說「直接電影」是適合拍大機構,我想主要是機構有工作、有程序的。假如你拍我剛提及的那對夫婦,每天拍八小時,那便糟糕。因為那二人根本就沒甚麼可做,於是給你演戲,然後拍出來全都是假的。但拍醫院、拍學校,至少他們有日常的工作程序可拍,他們不用給你演戲,也沒空演戲。

另一原因,我認為機構對我們的影響很大,所以我是喜歡拍機構,但這絕對不是較容易拍的。
「直接電影」手法,看似簡單,但事實是比「非直接電影」更難拍攝,因攝影師會投訴不知要拍甚麼。特別在大場面中,有太多事情同時發生,你要馬上選擇及決定拍甚麼,是非常考功夫的。不過雖然難,卻很有趣。若大家有興趣,也非常建議你們去試試,是非常好玩的。

鄭:能否這樣說,透過看某地方的導演能拍甚麼大機構,大概也能判斷該地方或社會的開放程度?因我知道美國懷斯曼是很誇張的,他在七八十年代拍過很多軍事基地。

張:詳情我不太清楚,但懷斯曼本來是法律教授,他是根據法例,知道自己有權做甚麼,會堅持和力爭到底,雖然他也曾遇過不少困難。如他曾拍過一所學校,剛拍完學校是對影片很是滿意的,可是公映後,公眾很嘩然,覺得這所學校看似不錯但內部卻不怎樣,故學校便想收回影片。後來雙方爭持至法庭,最後變得很麻煩。


《高中》High School (1968),導演懷斯曼 (Frederick Wiseman)。

鄭:剛才那位觀眾想繼續問,如果說「直接電影」是很難拍,那是否更難剪接?

張:這是超級難剪的。簡單來說,若有大綱,你大概可依大綱來拍攝及剪接。如拍開會,你大概知道議程及內容,拍的時候能知悉拍甚麼,剪的時候便容易處理。但拍「直接電影」的話,你不會預先知道拍攝內容,而要拍了一大堆內容後才慢慢篩選。這就是最大的困難,要知悉如何選擇,也要知甚麼是最重要。最初,因自己一直只用「直接電影」方法,在沒有比較下,對這辛苦不以為然。後來教書,發現學生因不習慣這方法而感到十分吃力,不知該如何選擇,才知道這方法對不習慣的人來說,是十分吃力。

同時,我也強調影片要有「起承轉合」,不然故事便不好看。但要做到「起承轉合」,便要在那些數十小時甚至上百小時的素材中,自己剪接組合,這是很辛苦。要培養「起承轉合」的能力,我建議多看小說,這幫助很大。因拍片是跟文學很接近,不過是用「會動」的畫面加上聲音去講人的故事,這就是文學。拍片其實是說故事而已。

鄭:其實電影中不同的敍事方法,不論劇情有多花巧和曲折,這些說故事的方法,可能早在數百年前或千年前的小說及詩篇已出現或嘗試過了。

鄭:最後想問,假設在拍攝前已大概訂好要拍甚麼,但也有沒有試過出現一些計劃之外的場景但又很值得拍攝呢?

張:當然有的。這視乎你拍的是甚麼,如果拍的範圍不大,意料之外的事不會很多;但若拍攝範圍很大,意料之外的事自然更多,拍「直接電影」的攝影師是很重要的。我拍過選舉,那是非常糟糕,同一時間會發生很多事,很多人走來走去,根本不知道下步發生甚麼,非常辛苦。除了不知道要拍甚麼,體力要求也非常高,要經常走動,腦袋亦轉過不停,導演要不停思考,馬上下判斷。所以總結是,拍「直接電影」的好處是很刺激,不好的就是太辛苦了。現在年紀大,還是多拍靜態的東西為好,哈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