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直接電影」—講座節錄(上)

「法國直接電影」網上講座—節錄(上)

日期:2021年10月29日
主持:鄭傳鍏(影評人)
講者:張虹(紀錄片導演)

鄭——鄭傳鍏;張——張虹

紀錄及整理:徐秋倩

 

為何法國
鄭:講座的題目是法國直接電影。為何法國?

張:我們之前選映了波蘭的紀錄片,因為波蘭有大量優秀作品,包括奇斯洛夫斯基,大家可能較熟識其劇情片作品,但他的紀錄片也很好看;另一原因是波蘭有一間很有名的電影電校,洛茲(Łódź Film School)。今屆我們希望繼續放映歐洲紀錄片,因為歐洲有不少國家的紀錄片都很出色,我們想來想去,最後選擇了法國。因為法國是一個電影大國,從電影的開始到60年代的法國新浪潮,影響一直非常深遠。另外,我之前曾在影展看過兩位法國導演的作品,一位是迪柏當,非常資深的紀錄片導演,另一位是菲利普,相對年輕但亦有三十多年「影齡」;兩位都是享譽國際的導演,既然我們打算選映法國紀錄片,不如就放映兩位的作品。

 

菲利普
鄭:可以介紹一下菲利普(Nicolas Philibert)嗎?

張:菲利普較迪柏當年輕,年約七十;父親為電影教師,自小受父親薰陶,很年輕便已入行,及後成為紀錄片導演。他其中一部享負盛名的作品《山村猶有讀書聲》,記錄鄉村學校的小學生生活,是一部成績非常好的紀錄片。

鄭:全球票房有一千五百萬歐羅。

張:其實非常難得,因為紀錄片一般不會像商業片般高收入,所以這非常少見。我們今次會放映他的三部作品,包括早期作品《羅浮宮》、《無聲國度》和《生命的美麗瞬間》。

 

直接電影
張:正如講座題目所言,今屆影展所放的作品主要是用「直接電影」手法。現所談及的五部作品,當中有四部也是「直接電影」。容我先解釋甚麼是「直接電影」(Direct cinema)。

「直接電影」出自50年代末期,是美國所興起的一種電影手法。這手法的特點是不用旁述、不用訪問、不用音樂,以及不用「擺拍」。看到甚麼便拍甚麼,即如「牆上蒼蠅」般的做法,要用最客觀、最冷靜的手法來拍攝。這種拍法也是美國著名導演懷斯曼(Frederick Wiseman)常用的。在法國,你也可看到菲利普和迪柏當也用這種拍法。

另有一種拍法與「直接電影」很有關係,那是「真實電影」(Cinéma vérité)。「真實電影」源於法國,這種拍法的導演及製作人很常「介入」拍攝事件,如有人示威遊行,拍攝者便加入示威行列,亦見過示威者與警察發生衝突,拍攝者也參與其中。兩種手法最大分別,就是「直接電影」如「牆上蒼蠅」般甚麼也不做,只會旁觀;但「真實電影」則如蒼蠅掉進湯裏,混為一體。兩者的拍攝態度可謂完全相反。

但兩者最為相似的,都是常用輕便器材,即「手提攝影機」。因五六十年代或再早期的攝影機是很大台,很笨重,不便拍攝走動頻繁的活動。由於器材太大,不便跟隨活動拍攝,故所拍的東西「很死」、「很硬的」。那段時間便有人,如一些美國導演,便自行設計了一些輕便器材和「現場收音」。目的是要拍很「真實」的東西。所謂「真實」,首先是不「擺拍」,「擺拍」就如叫被攝者由這裡走到那裡,或做些你想他做的事,但這些全都不要。只要被攝者做甚麼,便拍甚麼,不去干擾他,也不去改變甚麼。基本上,這就是「直接電影」的做法,而這方法可以是每人拍出來的也不同。如今次所看到的兩名法國導演,也發現他們是有分別的。因為對導演來說,他們不會計較這些,也不理會甚麼是「真實電影」、甚麼是「直接電影」,只管哪個方法適合自己便會用。這些用語,通常是做學術研究或寫影評的人才用。

 

《羅浮宮》
鄭:《羅浮宮》是在1990年發行的,這部影片有甚麼特點?

張:我記得導演大概在羅浮宮擴建完成後,才完成製作。他所拍的就是當時的擴建工作,同時也是關於整個羅浮宮的內部運作,故我是非常感興趣。因很想知道這麼大的博物館,究竟內裏的東西是怎處理?如何運作?怎樣選畫?假如他們給你展示一百幅名畫,可能背後還有三百幅藏品未有展出來,他們如何選擇?哪些畫該配襯哪些畫?又該放在哪兒展示?又如何修補畫作?影片中,我看到有群人在大房子修補油畫,猶如一個工作室。另外,這些畫作又是如何裱掛?有些畫作非常大,差不多四、五層樓之高,要十多人抬出來,然後是怎樣掛上牆?

你能想像這是很大的工程,有如一座大機器,讓人很好奇內裏的螺絲是怎運作?故我們常常也想知道這些大機構背後是怎樣的。我也發現很多拍「直接電影」的導演,也喜歡拍攝這類題材。譬如懷斯曼也拍過圖書館,拍過劇團。

很多時我們只看到表面,如有人在台上表演,觀眾只知道表演好看,但舞台背後,他們是怎樣策劃、管理?所以這羅浮宮,他們應更感興趣的,因這是世界知名的博物館。我雖然有幸去過,但也只是走馬看花,因入場票費不便宜,入場後便覺得要盡覽無遺,但其實沒可能,光是排隊已花不少時間,這樣走兩小時也是很累。所以看這影片便可以看到一些平常沒法看的事。

但我認為更有趣的,是我們普遍以朝聖心態來看待這些藝術品,甚麼數百年前的傑作、甚麼達文西等等。但對館內的工作人員來說,這不過是一份工作,都是平常心看待。這使我們在欣賞影片時更踏實,少了一點虛榮心,多了一個角度來思考有關人的事。我們常提起法國,總認為這地方很優雅、很高貴、很藝術似的;若提到該國產品,就想起香水、紅酒、時裝等,總之就視為高貴及有文化的東西。但我們很少留意其背後的事,他們的「平常人」其實是怎樣的。

 

《生命的美麗瞬間》
鄭:你剛提到「直接電影」的導演都喜歡拍攝機構,剛好這次菲利普的另一作品也是有關機構的,是拍一所護士學校的《生命的美麗瞬間》。這部影片是菲利普2018年的最新作品。這片與《羅浮宮》的製作時間相差了三十年。假如《羅》是處理藝術品的話,那《生》所處理的就是病人。你認為兩部作品最大分別是甚麼?有甚麼不同?

張:最大分別是《生》很集中講這群護士學生的學習經過、其心情和所面對的困難,你能看到這些人的個性及經歷。但《羅》就主要是看機構怎樣運作。

《生》有趣的地方,是較多的描述「個人」。譬如有人覺得學做護士很難,你看他學打針,會知道這些練習看似簡單,但不容易做得好。這也是當然,因他們面對的是病人,不能出錯。這是很重要的行業,所以我對這部影片很有興趣。不論西醫中醫也好,一般人並不了解他們的工作,雖然這次只講護士,但我作為普通人也能從戲中學會多點知識,這是好事。因我們作為普通人,應要有基本醫學知識,「命」是我們自己,不可能甚麼也不知,會很容易出事的,故學習醫學知識是我個人興趣。

當然,這影片也是拍得不錯。菲利普手法很純熟,是較大眾化的。因他較常描寫「人」的關係,很容易引起共鳴,不用特地了解甚麼背景也能明白他的影片,故他也是叫座的導演之一。

 

迪柏當
鄭:不如我們也談談另一位更資深的導演迪柏當(Raymond Depardon),其實他應是在另一領域較為出名的。

張:對,他是資深攝影記者出身,其記者生涯曾到訪很多不同地方,如非洲、亞洲等地。他亦拍攝過很多重要事件和戰亂,如當時捷克被蘇聯入侵。他早在1969年便開始拍紀錄片,拍過「布拉格之春」的片段。雖然不知道該片最後有否完成更長版本,但就我所看的片段,也很精彩和珍貴。他直到今年79歲仍在拍,至今已拍了廿多部影片。雖然他也是用直接電影手法,但跟菲利普的頗為不同。就風格來說,他是比較冷靜,也較多用社會層面來探討事情,可謂是「少點個人、多點社會」。

鄭:就我印象,他似乎比菲利普更喜歡拍各種不同機構,也拍過很多有關法庭的影片,最早也拍過瘋人院。不如也談談《瘋人島》。

 

《瘋人島》
鄭:先簡介一下背景,最初他是有一個攝影計劃,出了一本影集,內容是拍攝意大利各地瘋人院的。在拍攝《瘋》時,當時意大利已通過一條法例,逐漸關閉隔離式的精神病院。為此,他決定回到威利斯小島的瘋人院進行拍攝。

張:《瘋人島》也是直接電影的。就內容而言,當你看到瘋人院內的環境,便認為這群人是被遺棄的,雖然有人供吃供住,但卻沒有其他適切照顧。影片中的家屬為此組成了委員會,並就問題與醫院及醫生討論,但最後也沒有交代結果。總之只是看到這群人被遺棄,沒有人理會,甚是很可憐。

從手法而言,這影片可謂非常謹慎。因拍這些題材很難,也要很小心。精神病人難免做些奇怪的事、不正常的行為。若不小心處理,拍出來便讓人覺得很可笑,或容易令人取笑他們。這是非常不要得,是一種剝削,有如視他們為動物,讓他們做可笑的事來給你看。雖然這影片也看到病人在說些奇怪的話,也會走來走去不知所云。但最起碼我不會覺得他在取笑他們。我想導演是很努力呈現最真實的情況,並用「白描」和冷靜的方式告訴你事實如此。我認為他基本上是做到的。

我也想起美國導演懷斯曼(Frederick Wiseman)的第一部作品,是拍一所精神病囚犯的監獄。相比下,那部影片是較集中批評制度,而《瘋》則沒有太多批判,我想那是因為《瘋》那所精神病院正要面臨關閉了。

鄭:你提到的「精神病監獄」是指內裏的人都犯過事?

張:對,他們是囚犯,但有精神病,就如香港小欖精神病監獄。這兩部影片內的人物是有些少分別。這影片剛放映時,相信大家也嚇一跳,原來精神病院是這樣的。因沒有太多人知道精神病院的模樣。我認為這是紀錄片的其中一個功能,是讓大家知道一些平時看不到但又確定存在,同時也牽涉很多人的事。

此外,也提提這影片是有一位女士希斯黛雨貝 (Sophie Ristelhueber) 跟他合導的,她也是一位攝影藝術家,不過似乎後來沒有再合作了。

 

《落口供》
鄭:接下來想談另一部非常著名的作品《落口供》。從劇情來說,《落》可能是很簡單,是關於法國法院的一所審問室,由檢察官與疑犯在審訊前先進行簡單聆訊。

張:我聽說這是法國獨有的司法審訊方法,香港是沒有這個程序,對嗎?我認為這方法很有趣,在審訊前先見一下疑犯。

鄭:好像沒有。不過影片中會見疑犯是檢察官。法國檢察官跟香港不一樣,法國檢察官是隸屬法院,法官和檢察官也是法庭屬下的工作人員,但香港檢察官是律政師屬下的公務員。這是小小的法律資料補充。雖然說《落口供》故事很簡單,但這影片在香港國際電影節,及世界其他電影節放映時,曾有過很大哄動。你認為這影片有哪些地方好看?

張:我很喜歡這影片。你說他簡單,我認為只對了一半。所謂「簡單」,可能是指鏡頭,從影片大部份時間都是二人鏡頭,人物一左一右,面對面坐著對話。其中因由,可能是法院不允許移動攝影機。因我聽說他申請很久,才獲法院批准拍攝,故不知道是否有附帶條件,不准他移動攝影機,故只能拍到這些。但原來這樣拍攝也可行,即使沒有花巧鏡頭和複雜情節。

他所拍的十四宗個案,每人只是不停說話,但每人也代表一個故事,有非法移民、打老婆、小偷、毒犯、娼妓及騙子等,甚麼也有。聽他們為自己辯護時,發現他們的邏輯很特別,可能他們是身處在那個位置,便用那種方式去想。這也反映那個社會的低下層人,因生活困難而容易犯罪的狀況。正如剛才提過,看《羅浮宮》是能看到它(法國)燦爛的一面,但看《落口供》就是看到非常不燦爛、不光彩,甚至是非常差的一面。但這影片是切實的看到那社會最真實的一面。這影片看似簡單,但我身為製作人就知道是非常難。雖不知他拍了多久、拍了多少個案,但要從中選擇個案亦絕非簡單。他是拍了三十多宗嗎?應該不止吧。

鄭:不止的,大概拍了八十多宗個案。

張:好,就八十多宗吧。首先,要從八十多宗個案中選十數宗出來,已花費很大功夫。其實也不是功夫大不大的問題,而是會不會選?能否選得中?因個案要有故事的,我不清楚他還會否考慮代表性,但我想應該有的。假如是我拍,也要選有代表性的,這才能反映一般情況,令人有共鳴及明白。而且若具代表性,即代表這是很重要的,很多人可能也有相同情況。再來,他們到底談了多久?我猜可能有四十分鐘,甚至更長。假若從四十分鐘對話中選五、六分鐘內容,這也不簡單。因你所選取的部份,既要解釋事件又要讓人知道來龍去脈,即他是誰、甚麼身份、犯了甚麼,然後又怎樣為自己辯護。
我喜歡這影片的另一個原因,就是影片的不卑不亢,不會把疑犯地位壓得很低,讓人覺得民主社會就該如此。

鄭:其實他的態度很冷靜。若細想犯人的那些話,會發現大多是歪曲事實。但在看片時,我感覺檢察官與犯人也是平等。雖然他們對不同背景的人也有些不同。

張:對,例如檢察官對那醉酒傷人女生的態度還不錯,大概因該女生不是慣犯。但也有些慣犯,已犯罪六七次,還好意思問檢察官為何這次要坐牢但上次不用等等。

鄭:但概括而言,是想說導演早把對犯人的道德審判放到一旁。

張:我同意這點,可能他純粹是探討法律。影片中的檢察官也沒有指責犯人不合道德標準等等。就這些看來,法國也是個不錯的社會,這是我的結論。(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