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風講座:賀照緹《談創作》(下)

主講:賀照緹

整理:林偉鴻

(續上文)

接下來談談有關全球化系列的選題。雖然我早先的工作是做新聞,可是在更早念書的時候,是念media critique(媒體評論),擅長做些觀察、理論方面的東西,所以我對社會的大結構有點興趣。我們處於全球化的脈絡之下,可是當時對我來說,我不知道全球化對我影響到底是甚麼,如何被全球化的生產模式影響。

所以我想到一個可能性,因為台灣在做代工有一段時間,我去尋找台灣在全球化的生產裡面,是不是還有生產位置。去做很多調查後發現,發現成衣和鞋子可能是一個方向,當時的台商在中國珠三角建立了很多代工廠,我想拍一個跟我們生活有關的物品,這樣大家都會有切身感,一路拍了六部的紀錄片,是跟成衣、鞋子、布料有關的故事。

《薩爾瓦多日記》是其中的一部,它講的是T-shirt,因為片中原來由工會營運Just Garments是做T-shirt。接下來,因為挖得很深,接著再做了一部片子《我愛高跟鞋》,是全球化系列的第七部,它談的是售價三百美金以上的名牌的高跟鞋ChanelGucci等品牌,是誰做的?穿在誰身上?從誰身上的皮剝下來的?這部片拍攝地有紐約、中國珠三角、山東、中國和俄羅斯邊界的黑龍江,也是一個非常長的旅程。其實就是越挖越多,就發現這世界好可怕。當我們深究這個世界的時候,這是一個殘酷的世界,這個世界一點都不溫暖。我拍到一個年輕女工在生產線做名牌高跟鞋,這個女工的願望是回家幫媽媽蓋一個房子,其實是一個蠻殘酷的故事。


《台灣黑狗兄》劇照

之後的《台灣黑狗兄》是全球化系列第八部片,這部片比較不一樣,它也是commission(商業委託),委託我的是台灣的《商業周刊》。當你要拍一部片基本上不會賠錢的時候,背後的考慮是觀眾的偏好、如何取得我的ideology(意識形態)跟這些市場之間的最大公約數,因此自己要知道守住最後的底線。另外是我對對方也要有所了解,我們協商的時候,才能夠協商出來大家共同可以接受的空間。這個部分除了導演之外,我很幸運有個非常好的製片,協調我跟出資者之間的關係。這個是2013年的片子,前面七部都好悲慘,於是對自己喊話:「不要那麼嚴肅了,拍點正面的,給出希望的東西。」

配樂方面,在《薩爾瓦多日記》這部片,其實很多音樂都是薩爾瓦多或者是拉美的運動歌曲改編的。台灣有一個結他手彭書宇,他很厲害,一把結他就可以把情緒拉得很好。我就把CD都給他,告訴他我要哪幾首歌,請他改編一下,特別是某幾節的音樂。我們在一個朋友家,他彈結他,用很簡單的器材,把音樂錄下來,就這麼把配樂處理完了。因為我覺得《薩爾瓦多日記》的情緒已經很飽滿,我不想用太多的配樂,這是《薩爾瓦多日記》的部分。

至於《台灣黑狗兄》的配樂是林強,林強很慷慨,我的producer去跟他談,請他幫我們做配樂,他很快就同意了。他很認真,跟著我們去拜訪黑狗兄,他要知道這個主角是甚麼樣的人,給他一些做音樂的靈感。我斗膽問林強片尾曲可不可以用他的成名作《向前行》,希望他改編成比較慢的版本。林強這首歌是在台灣經濟發展快速下,年輕人離開家鄉,跑到台北去打拼自己的人生;可是黑狗兄面臨的是經濟走下坡的狀況,必須出來再殺出一條生路的故事。林強很慷慨的答應了,把這首歌做出來。這是林強幫我們做音樂的小故事。

接著是有關擔任製片的經驗。2014年的「太陽花運動」發生時,台灣大部分紀錄片工作者都在現場,大家有一種很急迫的感受,是我們不知道會發生多大的事情,大家的直覺都是它會影響台灣很大很大。我們有一個紀錄片工作者工會,當時我自己是工會裡面的志願者。我們很快做了很多決定,就是大家要拍一部片,紀錄太陽花運動。有十個導演包括我,所有總動員的工作夥伴差不多180個人,是一個非常龐大的團隊。

當時我們用網絡眾籌的方式募集資金,有三千多台灣人捐款給我們,我們募到五百多萬足夠我們做所有事情,除了完成《太陽,不遠》外,包括後來我主張把我們拍到絕大多數的素材公共化,方便以後有人要利用這些素材,現在紀錄片工會有一個太陽花運動archive(檔案櫃),歡迎大家來使用。

我很感謝這部片的導演群,因為他們有很開放的態度。我和另一位製片蔡崇隆,請導演們自己先提他們的想法,如果他們的看法和想法可以成立的話,其實就是按照導演的看法做。可是有時候導演提出的看法還缺一些東西,我們會在旁邊提一些建議。在《太陽,不遠》的製作流程裡,我們自己辦剪接工作坊,大家一起坐下來看彼此的進度,然後給意見。製片的角色主要是先協助導演完成他想說的東西,以及完成導演想做出來的風格。


《太陽,不遠》電影海報

創作路上我不知道會遇到甚麼,所以一向都是做我真正想做的,有人拿著棒子讓我拍片我是不會拍的,我不會拍那種我沒有興趣或我覺得無聊的東西。生命的路程它總是迂迴,你不知道會遇到了誰,所以我覺得在這個旅程上我遇到了誰,那部片子就幾乎就發生。當然也不只是隨著生命的河流漂著,還是有個核心,總是有關生命的艱困本質。

這幾年裡拍的題材都比較以人物為主,集中在成長,人物的故事。最近期的兩部:《303》、《未來無恙》(英文片名Turning 18)都是人物故事。《303》的片名,是以桃園一所小學三年三班來命名的。我先設定了議題:台灣的新移民,他們的第二代似乎面臨很多的困境,所以應該紀錄他們的孩子。經過很多的research(資料搜集)之後,找到國小的三年三班的三個孩子,可以回應我的提問。台灣新移民的小朋友在2030年的時候,25歲以下的青年裡面,新移民子女佔的人口數會到百分之十,所以他們是非常需要關注的一群人。同時我注意到有個玻璃天花板在他們的頭頂上,因為家庭經濟因素,很可能他們怎樣努力都沒辦法衝破這個天花板。這是一個結構性貧窮跟種族等有關的主要議題,所以那時候就拍了這部片子。另外一部《未來無恙》,才剛剛完成,是我拍最久的一部片,從2011年到2018年,也是我拍得最糾結的一部。這部片是有關成長的失落與遺棄。故事的核心,是人要如何從內心深處,長出愛與勇氣。是一部看完覺得心碎,但又從中找到力量的紀錄片。

我越來越覺得在創作過程,或者是人生的道路上,我已經越來越敞開自己面對這個世界---拍片的時候面對我的被攝者,一般的時候面對世界--才有可能好好的生存下去,這變成一種創作的態度,坦白說這是非常需要勇氣,因為你有可能因為敞開自己而受到傷害,需要給自己很多力量。不是太容易,我必須用盡各種方式,好好維持自己的狀態。


賀照緹導演

許多做創作的人,身體生病了,靈魂生病了,往往是因為沒有辦法回應這個世界,沒有辦法回應自己的創作跟世界的關係。當這個世界無法回應人的呼求的時候,人是很容易壞掉和扭曲的。我維持自己的方式就是高強度的運動和訓練,包括游泳、瑜伽和重量訓練。譬如重量訓練,我會給自己擬訓練菜單,當我推到最後兩下的時候,會到達肌力的極限,真的覺得快要垮掉了,我會在心裡跟自己說加油;有點像是拍片碰到困難的時候,我會很溫柔的跟自己說加油,然後就挺過去了。

當溫柔和堅強同時存在的時候,是做創作最好的一種內在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