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中華—訪問臺灣年輕導演

作者:林偉鴻
2018年5月30日

許多年輕人學習紀錄片,找題材都是難題,最容易的是捨遠取近,從身邊的人找題材。雖然這些是學生習作,大部分是粗疏的作品,但是也有不少佳作,甚至可以衝出校園,在影展上放映。臺灣國立臺南藝術大學(簡稱「南藝」)音像研究所的學生,受老師吳乙峰、蔡崇隆等人的薰陶,加上課程要求學生每年攝製一齣作品,他們最簡單就是將鏡頭面向他們熟悉的家人、朋友或者社區,漸漸形成臺灣紀錄片界的「南藝風格」,拍攝對象都是導演身邊的人,從自身出發,尤其探究與家人朋友的關係為主題。

其中一個例子,是林皓申的作品《某年》。這是他在國立臺南藝術大學音像研究所修讀第二年的作品,講述母親如何照顧患上老人癡呆症的外祖母的過程。林皓申形容,拍攝過程中,原來構思是外祖母、母親、自己三方的關係,但後來發覺自己沒有「能量」去處理自己與母親的關係,所以選擇了退後一點,祗處理母親與外祖母的情況會容易一點。他拍攝著母親不辭勞苦地探望外祖母,春節帶她回舊居度歲等等。這種抽離的態度,反而讓觀眾更覺感情的真摯。《某年》讓人感動的地方,是看見兩代女性都是這樣胼手胝足為家人辛勞、打拼;片中最令人動容的一個鏡頭,是母親在地鐵上坐著,有點茫然,有點疲倦,卻是她唯一可以停下來休息一下的時間。導演可能沒有意識到這部片可以是性別研究的一個好題材;而以紀錄片來說,的確是令人感動的作品。在2008年的「華語紀錄片」在芸芸佳作中,它贏得了亞軍,也可以說是導演努力的回報。


《某年》在2008年的「華語紀錄片」中贏得了亞軍。

林皓申畢業和服兵役後,留在臺南生活,主要拍一些地方議題的紀錄片。近作有《獅頭張仔》。他希望拍一齣他的新聞系同學的近況的紀錄片,主要講他們成長的故事,不過同學散居各地,有些甚至遠在美國,所以資金是一個問題。他在研究院的第三部作品《靜土》,是拍花蓮一間山區小學的學生,他說經過這幾年,小孩子都已升讀中學了,他希望再拍他們中學的生活。皓申自言是自己是幸運的,主要是拍攝些地方議題的紀錄片,不用做太多商業拍攝謀生。2012年年尾,他參與了楊力洲導演在臺南的拍攝計劃。

另一位導演黃琇怡,她的作品《春天的對話》入選了「客家文化協會」的資助計劃。紀錄片的手法很創新,重構一對朋友的通訊對話,表現出兩個鄉間長大的年輕人如何對鄉土的看法,以及二人對鄉土的感情,讓許多城市人耳目一新,從而了解為何人們會對土地如此眷戀,為何對故鄉充滿感情。我們這些住在高樓大廈的人,上下班擠著地鐵,閒時吃飯看戲唱K的城市人,無法理解他們這種情感。


黃琇怡導演的個人照。

琇怡之後的一部作品《介指》,拍攝自己的故事。那時間她前往都市升讀大學,她從祖母給的一枚介指和平安符說起,講的是血緣、兩輩情感,以至地方關係、成長經歷等等。現在她仍在臺南生活,與南藝的同學合租一幢公寓一起生活,以拍攝工作謀生,正計劃拍攝家鄉的故事。

至於江映青的作品,主要講述自己的性別特徵—月經。《血日記》藉不同的人講述經期來臨時的感受,以至月經在社會上的禁忌和笑話等等,涵蓋個人經驗、女性身體和性別的議題。江映青最初在朋友圈尋找訪問對象,然後漸漸擴大訪問範圍。但是,如果祗有訪問的話,畫面會很沉悶,但有關月經的畫面又很難拍,最後江映青以許多抽象的畫面,或將一些重現片段加入片中,令效果非常有特色。最喜歡其中一個鏡頭,是吊起一排排衛生棉,有點蝴蝶一般的形象,又像衛生棉漫天飛舞的樣子,既有趣,又有寓意。

江映青說雖然《血日記》放映機會不多,但奇怪的是每次放映都會有觀眾拉著她,訴說月經來時的經驗、身體感覺,甚至關於月經的笑話等等,月經雖然在社會上仍是禁忌,可是有人先把話題打開之後,大家(主要是女觀眾)就忍不住暢所欲言了。

大學本科修讀人類學的江映青,最早接觸紀錄片是地方誌、民族研究等「映像人類學」一類的紀錄片,這些作品片令她對紀錄片產生好奇,於是她進了南藝的研究院,進一步學習紀錄片。她形容南藝的音像研究所是很奇怪的地方,學生來自不同的本科背景,有修讀傳媒的,有修讀人類學的,甚至有修讀理工科的,所以個人關注點也很不同;而且老師的背景也很複雜,有重視理論的,有重視製作的,有修讀社會學的,甚至有些老師有很濃厚的社運背景,令他們接觸到不同範圍的紀錄片。當然,考進音像研究所的人,都有些藝術家脾氣,很難安於當「上班族」,現時大概有一半以上同學會拍紀錄片,雖然有些只是借一些地方政府的委託計劃來謀生,因為純粹拍攝自己關心的題目是很難維持下去的。當然,進行公共部門的製作計劃也很辛苦,除了酬金不高,他們還會碰到不懂紀錄片的公務員,可能不斷要求修改影片,直到影片體無完膚。另一方面,這些地方題材的紀錄片,可能拍完了就掉進政府部門的資料庫去,沒有放映機會;對他們而言,起碼也算是拍片,起碼能夠維持生活狀況。

從樂觀去想,江映青覺得現時拍攝的門檻很低,器材很方便,甚至手機都可以拍短片,造就了不同主題和形式的創作,可以成為弱勢發聲的工具,不像以往祗有大眾傳媒才能透過映像去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