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中華—訪問王利波

作者:林偉鴻
2018年6月29日

2010年發生的青海大地震之後,華語紀錄片節放映了王利波的《掩埋》,該片取得了該年影展的冠軍。一頭短髮,身材高挑的王利波,外貌看來不像東北人。他以前參加過樂隊,做過劇場,也曾經創作錄像裝置,現在主力拍紀錄片。《掩埋》是他第一部完成的作品,究竟他為甚麼參與這麼多類型的藝術活動,最後踏上紀錄片之路呢?

王利波說自己沒有上過大學,中學畢業後出來當過工人,做過小生意,和一般人沒有兩樣,一心想賺錢,其後喜歡上音樂,喜歡上搖滾樂。參加樂隊當鼓手,他笑說後來發覺自己沒有音樂天分,打鼓打得很爛。大概1999年左右,他對影像創作產生興趣,就試一試做影像創作、錄像裝置這些東西,在一些小劇場裡幫忙,一面自學,一面試做;他同時也接觸了紀錄片,覺得很有興趣,不過那時資料比較少,大多是外國的紀錄片,不是很有系統那一種。

直到2004年他嘗試拍些題材,包括河南山區的小學、北京的聽障學校和善終醫院,但都沒有剪出一部完整的紀錄片來。後來他在思考,社會上有這麼多的現象,這麼多令人看了不舒服的現象,只是找出來記錄下來是不足夠的,必須要找出導致這些現象的根源作探討,因此他的創作方向改變了,過往拍的東西就沒有把它完成。直至2008年汶川大地震,王利波形容當時給他的震撼極大,汶川的印象揮之不去,就開始搜集地震有關的資料。他找到禁書《唐山大地震啟示錄》的零碎片段,開始知道地震可以預測的這種說法,也知道青龍鎮逃過地震一劫的歷史,他就開始思考,唐山大地震所發生的事,會否在汶川再發生一次呢?於是他開始透過不同渠道聯絡,找到該書的作者,得到不少資料,並且接觸一些老地震專家,詢問當年的情況。

《掩埋》獲得華語紀錄片節2010長片組冠軍

談到以個人身份去拍一個這麼大的歷史議題,會遇上甚麼困難?王利波說困難比預期少,好像找那些退休專家訪問,比想像中容易,而且對方也肯說話,他估計這些老專家因為汶川地震過後,心中感到非常憤怒,不吐不快;同時他以獨立身份拍攝,反而比較有利,因為大家都知道在正式媒體,這些觀點是不可能播出的,反而是他這種獨立製作,可以通過不同渠道來放映。後來發現,這些老專家也掌握四川地震情況,原來地震局有一個局內咨詢委員會,讓這些退休專家提供意見,所以這批人一直有研究地震現象,沒有因為退休而停下來。

唯一困難的是,他找不到官方的人訪問,這樣片子只有贊成地震可預測一派的科學家的聲音,日後影片放映時,就有人質疑他的客觀性,因為片內的主調變成確定地震可測。王利波覺得這並不重要,因為官方的人大概也知道他會怎樣回答。他一面訪問不同的人,一面認識更多的情況,有一件事令他不能接受的,是地震局否認地震能夠預測這個可能性的態度。這個預測是否準確,可行性多大,可以通過科學的討論,贊成派的專家也不是要一發現異常情況就作警示那種,而是希望通過分析,建立起一套制度來預警地震,但地震局的態度是不作討論,全盤否定,再有異議,便將你打壓,像著名地震專家耿慶國因為多次發表地震可測的理論,最後從地震研究部門調往地震局的報紙工作。王利波說這給他們的感覺就像當年發現地球是圓的科學家被迫害一樣。

從歷史中王利波發現唐山地震前,全國各地都有很多地震監測點,有些是在中學裡由政府出資設置的儀器,由物理老師負責記錄數據及上報震動情況,唐山地震之後逐步取消這些措施,很奇怪的是,地震局或者中央一直否定地震可測的說法,甚至連當年青龍鎮發出了預警,令全鎮避過一劫的事件也秘而不宣。

 

《掩埋》的節奏感很强,對於一連串訪問場面,要怎樣處理才能掌握得到節奏感,不會令觀眾覺得很沉悶?王利波解釋,整個結構其實早就想好,唐山大地震的故事也很熟,是以倒敍方式回塑到地震的時候,反而最困難的是那些專家討論地震後的社會情況、當時局勢和局內制度等等,完全是他掌握的資料以外的東西,他要逐節反覆的細聽,分清楚不同對白的意義,歸納成不同的主題,才能逐步連接起來。

問到紀錄片放映後,有否遇到麻煩。王利波笑說可能地震局沒有這麼厲害吧,到現時未遇到甚麼干擾。他覺得在國內做這種工作,最大的障礙不是來自政府,而是來自自身。他解釋,政府或制度就如一堵堅硬的的牆,你跟它碰撞可能會頭破血流,但多些人齊心合力,總有一天將它撞破;又或者你可以用迴避的辦法,設法繞過去。

最難解決的是自身問題,在大陸人人都拒絕說真話、迴避事實、麻木不仁等等,大家只顧自己、只顧賺錢,因為人人都知道有錢就有特權。王利波認為這是人性的懦弱和奴性結合而來,這種社會麻木比制度還可怕。他舉例說,你不關心社會,下一個受害人隨時是你自己。他看過一則新聞,一個信訪辦公室主任蒙冤掉了官,自己也成了上訪者,才發覺現在碰到種種遭遇,就是他自己以前使用的沒有人性的方法,對付他的人正是他以前的下屬。

王利波導師的個人照

王利波說每一個紀錄片導演,或多或少都會對自己的作品有一種特別的期待,就是影片出來影響這個社會某些東西。他解釋這不是他最初拍片的目的,他覺得無論用那種媒介,都是表達自己的想法。如果片子出來影響一些人的想法,或者引起一些行動,這不是他原來拍紀錄片的目的,但片子出來引發一些討論,甚至改變社會上一些他不喜歡的事情,他當然會高興,但實際上他不會想得這麼理想化,不會對片子寄予太多的希望。

王利波喜歡創作,無論以前做攝影、錄像裝置等等,都是表達自已的想法,紀錄片只是一個嘗試,也可以是劇情片也可以是小說,可以是甚麼形式,只要能表達他的想法就可以。

導演簡介

王利波早年從事攝影創作,2004年開始拍攝紀錄片。《掩埋》曾入選第六屆中國獨立影像年度展、香港亞洲獨立電影節、台灣南方影展、第卅五屆韓國首爾獨立紀錄片電影及電視節及瑞士尼翁國際電影節等。獲第六屆中國紀錄片交流週(2009)優秀獎。他其後完成的《三峽啊》以廣闊的角度深入探討三峽水壩,從工程學、環保、民生以至政治角度去探討這個世紀工程對中國各方面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