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中華—專訪許慧如導演

作者:林偉鴻
2018年5月24日

許慧如和丈夫姬俊銘帶著他們的小寶寶亞茉來港參加2012年的華語紀錄片節,為電影節帶來了溫馨,短短頭髮的許慧如總給人一種溫柔寧靜的感覺,電影節活動期間,丈夫一直帶著可人的寶貝在旁邊守候著,真的羨煞旁人。

許慧如從2002年至今,完成了五部紀錄片,頭三部<奶油蒼蠅>、<雜菜記>和<一天>是她在國立臺南藝術大學(簡稱「南藝」)讀研究所時的作品。她五部作品中,其中三部都從自身出發,以自己對親情、對生命的感觸為主題,形成許慧如的獨特風格。她形容拍紀錄片是「意外的旅程」,原本主修新聞的她,曾在著名導演李道明的工作室實習,感受到新聞和紀錄片的差異,畢業後雖然進了電視台工作,但不喜歡跑新聞那種浮面的報導。離開電視台後,跟著一些紀錄片導演拍片,之後就進入了「南藝」的研究所進修。

 

 

 

 

 

 

 

 

在研究院的第一年,許慧如拍了<奶油蒼蠅>,講述三個在高雄從事刺青及服裝生意的年青人的生活。許慧如形容這部作品非常青澀,自己甚麽也不懂,一開始就只是帶著股傻勁去拍,但從那時開始學習與被攝者的關係。第二年,她以父女的關係為焦點,拍獨居的父親和宿舍生活的自己,生活上一點一滴,既是分離卻又像有根線連在一起。全片極少對白,有點像實驗電影,但片中散發出淡淡的父女情,這便是她首部以自身為題材的<雜菜記>。第三部作品<一天>,拍攝一個媽媽等候生產到誕下小生命的過程,也是探視倫理、家人關係和新生命的影響。

到了第四部作品<黑晝記>,鏡頭轉向老爸身上。相隔了數年,老父患癌,身體每況愈下,她原本希望以冷靜的手法拍下老父最後的歲月。片中開始,從家中窗戶望下街中,看見街中一個傴僂的老人扶著拐杖慢慢走過,看過<雜菜記>在觀眾會立即驚呼,怎麼老伯的身體會變得這麼快。片中她一直跟隨老父的晚年生活,出入醫院等等,直至她口中的「意外」出現了,她自己也患上癌症。為免老父擔心,她瞞著父親做手術,躲在鏡頭後的角色立時改變,她把攝影機交到丈夫手中,由他拍攝自己的治病過程。這一個「意外」將全片的焦點改變了,而且變得更複雜,從單純記錄老父的衰老,變成了導演一起陷入片中,導演由鏡頭後旁觀者一下子變成片中主角,這種角色的改變頗令人思考。另外,片中一個感人的鏡頭,是導演推著輪椅上的父親時,父親拿著攝影機向前拍,拍到陽光下,二人在地上拉著長長的影子,好像比喻著父女二人聯在一地的關係。這個映像後來成為電影的海報。許慧如解釋,這個鏡頭也是「意外」,當日她拿著東西很多,所以坐輪椅的父親幫忙拿著攝影機,機器還在錄影,就這樣沒有任何設定下,拍下這一幕。<黑晝記>吸引之處是為紀錄片倫理做了一個很好示範。

被問到在這樣情況下還能繼續拍攝的原因,許慧如說這種情況可以說既是自我療傷,也是自殘的過程,因為大部份導演出鏡都是在安全的情景下,在這樣不穩定情況下繼續出鏡是少有的。許慧如有想過最壞的情況,但她對丈夫說:「若果我死去,那時候你是還能拿起攝影機的話,你就繼續拍吧!」許慧如解釋,她面對死亡雖然心存恐懼,但她覺得死亡是極限,是零,當這是極致的事情,其他的就變成容易很多。

剪接完<黑晝記>父親已過世,她帶著片子到全台的大醫院放映,觀眾是患者與家屬。有人一開始便感動落淚,被片中那濃厚父女情所感動,但觀眾最多的說話是問候她「身體好嗎?」。在瑜伽的幫助下,她已康復過來。

臺灣莫拉克風災之後,許慧如跟許多紀錄片導演一樣,立即到災區拍攝。她以十二個鄉民的故事,從重建政策、居民信仰,一直到原住民對土地的執著都有論及。這部<大水之後——關於家的十二個短篇> 貫徹了許慧如一直以來細緻而敏感的觸角,最初看似有些鬆散,但故事推展開來,漸漸給觀眾儲備足夠的情感,最後感動了觀眾。好像其中一幕村民返回村子,清理好教堂之後,在燭光下唱著聖詩;各人幾經掙扎回到自己的土地,用自己的歌聲讚頌上帝,每個人都熱淚盈眶,很能感動觀眾的一幕,從而反思之前的故事,會反問政府政策的荒謬,為何要災民搬走?為何原地重建就沒有補助?為何不顧村民信仰,搬入佛教團體的新村?最重要的,是為何要將族人與時代生存的土地割裂?令人覺得這是城市官僚只求政績而不理會原住民訴求的苛政。

到了許慧如第五部作品<鄉關何處>,主題回到自己身旁,但結構就更為複雜。內容涉及原住民文化、身分認同和遭受歧視,以至她誕下小寶寶,涉獵的東西宏大。故事從夫婦二人往歐洲參加電影節時開始,在舊書攤發現一張早年美國印第安人的相片,發現面貌竟和家翁那麼相近。他們返台後一面翻尋資料,一面追溯夫家起源,發現夫家姓姬,是高雄一帶木柵村的平埔族人,但追查之下,原來夫家祖上一代已不承認是原住民,並稱家族是姬昌後人,在清朝由福建來台,因為那個年代,漢人普遍歧視原住民,到了丈夫那一代,基本上已不知自己是不是原住民了。

故事另一條主線是高雄原本保留著平埔文化最完整的小林村,在八八水災後毀於一旦,平埔文化不能倖存。有心人努力拯救這些文化時,許慧如又發覺許多這些傳統文化,例如祭祀儀式等,已經淪為異國風情的歌舞。雖然好些有心人希望重新發掘這些文化,但斷層太久,漢化太嚴重,就像夫家一樣,原來的文化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片中穿插了許慧如由懷孕到誕下小女兒的片段,她在旁白說女兒流著平埔族的血統,給自己和觀眾一個問號:女兒長大後,平埔文化還遺留下多少呢?

<鄉關何處>比許慧如以往的作品視野更廣,從追溯夫家血緣起,到原住民被迫漢化的歷史,中間加插了誕下新生命的過程,比喻著血緣承傳下去。全片她以第一人稱的旁白講述自己的想法和感受,風格和<黑晝記>相近,但涉獵的層面更闊。

正如篇首所形容,許慧如的溫柔,也是她影片的風格。以臺灣原住民苦難為題的紀錄片可以很激動,因為過去百年,特別是國民政府退守臺灣之後,原住民一直受到漢人的不公平對待(雖然近年相對已有改善)。原住民搶救傳統文化的工作不斷展開,但那股怒氣常常在影片裏爆發出來,反而許慧如這部作品,從個人和家族出發,貫徹她探索個人的風格,雖然禁不住有些唏噓,但是充滿溫柔,由她誕下的原住民小生命,並文化傳統可能已被摧毀,但祗要認同自己的身份,這個血緣也會傳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