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中華—專訪徐童導演

作者:林偉鴻
2018年4月16日

早在2008年的隆冬,在北京宋莊一次放映上遇見徐童,當時祗知道他剛完成了一部叫《麥收》的紀錄片,仍未拿出來放映。他的個子不高,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咀上一撇修剪得很整齊的小鬍子,身穿一襲綠色的軍大衣,裁剪得很貼服,沒有一點軍衣的臃腫,令人聯想起名攝影師羅拔ž卡帕當年那一身軍裝,其實是出自裁縫的手筆。

《挖眼睛》獲得華語紀錄片節2016長片組冠軍,導演徐童親身領獎。

他的首部作品《麥收》掀起風風雨雨,但他的創作也不斷,每年總會碰到他,可能在香港、北京或者台北的放映上。之後我發覺了一件有趣的事,就是他的外貌和衣著。近年他有點不修邊幅,頭髮亂亂的有點斑白,鬍子也沒有修飾得那麼燙貼,永遠背著他的攝錄機,衣服看來也沒有以前那麼講究。心想這可能是拍紀錄片的「禍害」。

說到外貌的轉變,不得不從徐童的經歷說起。1987年他在北京傳媒大學電視系畢業,專修攝影,據他所言,自己沒有入主流傳媒又不在藝術界,而是一直在廣告、電視或平面設計上討生活,一混就十三年,到二千年,他涉足大型片幅的藝術攝影,專門用4X5吋的菲林創作,令他一頭栽入了藝術圈,也贏得了名氣。但徐童覺得當代中國藝術的繁盛,完全是一種「西方落訂單,中國就照單生產」的模式。2006年經濟危機,令徐童淡出藝術圈。花了兩年時間寫了小說《珍寶島》,有一大段故事,在朝陽區高碑橋一帶發生,他就一直在那裡混,做資料搜集、找靈感,漸漸在那龍蛇混集的地方混熟了,小按摩院上班的小姐、客人、地痞、小偷等各式人等都不把他當作外人。這兩年不單成就了他的小說,也促成了他拍紀錄片。

自從開始拍攝紀錄片,徐童的外貌和衣著漸漸不修邊幅。

起初徐童也不習慣,自己有些知識份子,藝術家的背景,和這群社會邊沿人混在一起,自己究竟在甚麼位置呢?是文化人?導演?甚至有人覺得他是嫖客。他後來想通了,覺得自己和他們沒有甚麼不同,都是人,都是混吃,苟且偷生,但他們的生活智慧和堅韌力,都比他這些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更強大和成熟,他覺得自己應該過「邊生活、邊拍攝」的生活。

他與按摩院工作的苗苗(化名)混熟。2008年帶著攝影機跟着她回到鄉下老家,看著她照顧患病父親,幫忙收割麥子,然後返回北京出賣肉體籌措老父的醫藥費,糾纏在男友與姐妹的感情瓜葛之中,這一切一切,盡收在徐童鏡頭底下,最後成就了他的第一部作品《麥收》。

影片放映後引發激烈的爭論,直到幾年後這些爭論仍未停止。反對他的人覺得他粗暴地侵犯私隱,贊成他的認為《麥收》是「位置平等的真誠關切……沒有自我高尚地擺出中產階級人道關懷式的憐憫、施捨式同情、與傷感腔調或道德姿態」。(台灣政大教授郭力昕-《妓權、性道德和自我正義-再論麥收與紀錄片的倫理》

他不理外間的批評,緊接着完成了《算命》及《老唐頭》,首先是一個算命先生厲百程的故事,故事中間牽連着按摩店老板唐小雁,跟著唐小雁返回黑龍江老家,串連着他父親唐士榮的口述故事,最終拍成了《老唐頭》。徐童本身就像「遊民」一般,一個一個故事追尋下去。

從最早認識的徐童,帶着中產階級份子氣質的人,如何一頭栽入「遊民」的世界,甚至進入他們生活裡面呢?他解釋,由寫《珍寶島》開始,他一直接觸這一方面的世界,在交往的過程,他們的堅韌一直讓他吃驚,好像苗苗,她生存在殘酷的世界,但她顯得堅強、有韌力,《算命》的厲老頭和唐小雁也是一樣。徐童認為「三部曲」主題不是關於邊緣社會,不是陰暗,不是拯救,不是苦難。它反而是表現一種人性,一種頑強的意志,他形容為「無政府狀態下,有如野草般,極端頑強的生存狀態」。

從「遊民三步曲」來說,以前兩部可以說是成績最好,當然《麥收》的題材和伴之而來的爭議令該片更吸引,更多人想看。在技術上而言,雖然這部片是徐童的第一部片,但他那種直接得有點暴烈的攝影風格,迫使觀眾面對故事主人翁的生存狀況,沒有絲毫的掩飾和避諱。當然在第一剪中,徐童將地址等等加入片中,令些NGO朋友不滿也是後話,但無可否認《麥收》將性工作者生存狀態,推到觀眾眼前,並且迫令你正視,這無疑是《麥收》的最大力量,但亦令人不安。

到了《算命》,徐童沿用《麥收》的手法,故事主人翁厲百程是一個走江湖的算命師,不少顧客是社會上邊緣人物,如按摩店老闆唐小雁,她之後成了第三部片《老唐頭》主角之一。雙腳微跛的厲百程有一個智障妻子,他就帶著她四出找生活,在不同小鎮的廟會中把妻子扮成「活佛」去討錢。雖然他們生活在邊緣,厲老頭對智障妻子照顧有加。他一直走江湖,憑三寸不爛之舌謀生,觀眾卻又覺得他沒有幹過壞事,甚至好些客戶信任他,從他的占卜取得慰寂。徐童以攝影機跟著厲老頭穿梭大小鄉鎮謀生,以致日常的起居生活,跟《麥收》一樣,是迫令觀眾直視這些社會邊緣一群的生存方式。徐童可貴之處是,他不以獵奇目光進入這些社會邊沿群體的生活,反而是讓觀眾進入其中。

第三部《老唐頭》其實是跟隨厲老頭的老顧客唐小雁在按摩站被公安查封後返回黑龍江老家的故事,帶出她老爸唐士榮,口述他過去幾十年的經歷,交織著她女兒在北京打滾的種種恩怨。但始終兩個人訪問方式,對比之前的兩步曲,影像和內容上,是少了吸引力,也缺少了前兩部片那種直闖他們世界中心那種震撼感覺。當然,這種訪談方式片子拍出來吸引並不是沒有,如《掩埋》或者是表達五小時的《克拉瑪依》,但真的很難處理得很好。因此第三步曲,明顯比前兩部欠了些吸引力。

相對於另一位以社會邊緣階層作背景的黑龍江導演于廣義,徐童的風格是很不同。于廣義的作品「家鄉三步曲」以黑龍江山區為背景,從《木幫》、《小李子》到《光棍》,都是以山區這些原本依循大自然,伐木狩獵為生的人,如何在快速變化的時代巨輪下,被甩掉下來,都是小人物的無奈和蒼涼;于的鏡頭底下,其實多些溫柔與同情,是記錄這種生活方式的消逝。徐童相反的是,他記錄了一群在都市邊緣的人,如何在比森林更冷酷的環境下,生存下去的現實。他鏡頭下的影像毫不憐惜,赤裸裸地呈現這種生存狀況;兩者相同的地方,是不帶明顯的批判,而是他讓觀眾自己去判斷。可以說,于廣義的作品是對弱小階層的同情,而徐童則是暴烈地要你迫視這種階層的存在,這是兩種的分別。

《挖眼睛》講述內蒙古一位盲眼流浪歌手的遭遇。

2013年徐童完成了《四哥》關於一個剛出獄的江湖混的故事,他是上一部片主角唐小雁的哥哥,可能是角式涉及非法勾當,導演較難深入拍攝他們,加上攝影機角度古怪,常以低角度向上拍,公映後這部作品反應不算太好。2017年徐童完成了新作《挖眼睛》,影片講述內蒙古一位盲眼流浪歌手的遭遇,導演回復他過去的強烈影像風格,加上強勁的音樂節拍,使這部作品頗讓觀眾接受,口碑不錯,曾入圍多個影展。

徐童一直強調,他的拍法,其實跟小川紳介一樣,是「邊生活、邊拍攝」,就是走入被拍攝者生活圈子中間,甚至成為他們的一份子,才能了解他們和拍攝,怪不得有評論這樣來形容徐童,說他是「遊民拍遊民」。

導演簡介

1987年畢業於北京傳媒大學,最初在電視台、廣告界工作,其後從事藝術攝影,2006年創作小說《珍寶島》,2008年完成首部紀錄片《麥收》,之後作品包括《算命》和《老唐頭》,三部作品被稱為「遊民三部曲」。徐童作品主題均涉及社會中邊沿的社群,之後完成了《四哥》和《挖眼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