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形觀影記

作者:鄭傳鍏

2018年5月7日

2017年秋遊日本東北,適逢山形國際紀錄片影展舉行,於是在山形市停留五天,跑電影院成為主打節目。各種藝術文化活動已經成為日本人推動地方旅遊的重頭戲,而山形的紀錄片節是這類活動的先行者之一。當地居民以義工或觀眾方式參與其事者不少,就連車站星巴克賣咖啡的妹妹都會和你談起紀錄片節,周末放映場地外還有當地出產的大米試食。這次看了競賽單元為主的作品,除原一男《石棉村大控訴》另文討論外,對其他作品有以下一些印象。

中國紀錄片及其他

錯過了2015年人權電影節的《沒有電影的電影節》放映,這次在山形的特別放映環節補看。王我導演紀錄了2014年的宋莊中國獨立影像展被禁的過程,用當日參與其事者拍攝的影像剪接而成,影像有來自專業的攝影機,更多是手機之類的即興拍攝。紀錄了這個中國獨立電影最大的影展活動被最終叫停,公安強闖栗憲庭電影基金搜去收集多年的影像資料之經過。片中出現最多的人物除了栗憲庭,還有影展的策展人、電影《小武》的主角王宏偉。四年前宋莊的公安還要以當地居民的名義阻撓影展的參加者,今時今日他們更直接了當關閉影展了。栗庭憲基金收集了當日各方人士拍攝的眾多影像片段,讓紀錄片工作者自由使用,但最後剪輯成作品的好像只有這部《沒有電影的電影節》。

影展的主競賽有兩部中國作品參加。《又一年》的導演朱聲仄攝影出身,這部電影也像硬照一樣,把攝影機固定在湖北一農民工家庭的一角,以一個鏡頭代表一個月,十三個吃飯場面捕捉了這個家庭一年間的變化。電影場景基本上就在這家人在城裏和鄉下兩個居所間游走,鏡頭前面都是些生活瑣事(如一孩政策之下,生下兩個小孩要如何應對之類),但三個小時過去卻有種物是人非的感覺,筆者想起當年初看《站台》的感覺,雖然片中這家子的生活遠沒有崔明亮、尹瑞娟他們那麽戲劇化。而一鏡一場的做法,也讓這一家人的生活空間被鉅細無遺地觀察,因為並不是所有時間都有事情發生,觀眾很難不去留意這家人的家居陳設,日常用品。每一場戲轉了一個角度看那一間屋,都像是一個新發現。另一部參賽作品,沙青的《孤獨的存在》則更為微觀,全片是導演拍攝街上的陌生人、自己的居所、居所窗外的街景等等,是一部個人、內省的作品。這種類型的中國紀錄片似乎特別受海外影展評審的青睞,本片是今屆影展兩部優秀作品之一。對筆者來說,這種畫面對準身邊日常,沒有事件,也不見社會脈絡的作品,更接近現代的概念藝術,所有意義都是作品以外的論述賦予的,而愈是遠離這些作品創作背景的「觀眾」往往見到愈多意義。「亞洲千波萬波」環節的《長江》同樣是拍攝街上瑣事,導演徐辛接受《長江圖》導演楊超的邀請,隨同攝製隊溯江而上,沿途自由創作。結果他把攝影機對準了外景隊旁邊的拾荒者、露宿者、跳廣場舞的大媽,混雜某些外景拍攝的場面,結果是一部比《長江圖》更「魔幻」的紀錄片。映後談時有大陸留學生問導演為甚麼要呈現陰暗面……

另一部亞洲背景的紀錄片《在寧和的老家》( A House in ninh hoa),拍旅居德國多年的越南姐弟回鄉,想尋找在越戰時陣亡的叔叔的遺骸。兩姐弟隨著任南越外交官的父親赴法,避過了七十年代中的大戰。而留在寧和的家人,則失去了教師等專業身份,做小販謀生。電影隨著已是大學教授的弟弟回到老家,物色靈媒去尋找叔叔的下落,整個過程滲透著他的伯伯姑姑,一代人沒有言說的「解放」回憶,看著心慌。

歐陸作品

波蘭的《聖餐》(Communion)是本屆影展的大獎得主,拍一個女學生如何獨力照顧自閉的弟弟和酗酒的父親,為弟弟首次領聖體打點的經過。除了慣見的弱勢家庭景況,還有天主教會強勢時的嘴臉。鏡頭跟著主人翁周圍轉,拍她與生活的對抗,沒有明顯的價值判斷,但在自然主義的表象下,骨子裏還是很「正能量」的,就像是一部正面、輕省的版本的戴丹兄弟電影。而西班牙的Donkeyote,影像就像西部片或者說萬寶路香煙廣告,兩者都是一個人在荒野的生活的意象。拍的是導演的叔叔,一個退休老人野外生活的故事。他像活在十九世紀一樣,騎著一隻名叫Gorrion的驢子在郊外放羊,最大的夢想是和Gorrion一起到那些北美洲傳奇的山徑行走。只是,這件事並不是買張機票就可搞掂。這部電影最有趣的地方就是那位選擇復古生活模式的老人家,其固執處堪比他的驢子Gorrion,但又透著點點無奈。這是一個現代唐吉訶德的故事,其魅力都是來自這位主人翁。至於瑞士作品,其中的Calabria紀錄了兩個不同國籍和生活背景的瑞士殯葬館職員,開車送遺體到意大利南端的過程(Calabria是一位於意大利靴尖的小城)。以一部公路電影的形式,讓兩人的文化差異發酵,又帶著一點點黑色幽默。幾部歐洲出品(包括《在寧和的老家》)都是對準一兩個人物的小品,影像乾淨,剪接流暢,你跟我說這是一部劇情片我也會信。但就是少了即興的味道,人物也過於溫和,不知這是否和作品多是電視台(如HBO)出資有點關係。

還有In the intense now(港譯《68火紅正蔓延》)是另一部今屆香港國際電影節上映的作品。導演以幾段不同背景的1968前後影像剪輯成本片,有他母親在文革初起時到中國旅遊的片段,蘇軍鎮壓布拉格之春後當地居民拍下的街頭影像,以及巴黎學運高潮時臨陣搖擺的領䄂等,看似激揚的內容,配上平靜旁白,導演更在意的應是在探討「影像紀錄」這件事本身,這點在影像泛濫的今天,已經是不得不面對的課題。

紐約公共圖書館

和《石棉村大控訴》全員出動相反,Frederick Wiseman的《紐約公共圖書館》是少數沒有導演隨片登台的競賽作品,只有一小段導演的自拍解說,畢竟他已經年近九十。這是典型的Wiseman作品,沒有訪問、旁白、音樂,拍「紐約公共圖書館」這個巨大的公共機構,一如眾多美國公共機構一樣,這是一間靠民間集資籌款運作的機構。我們可以見到其行政人員如何規劃未來的方向,新科技帶來的挑戰,預算是放在紙本書還是擴充電子書數量,如何回應種族問題,諸如此類。這裏的服務包羅萬有,唐人街分館在教中國新移民大媽上網,藝術分館則有定期的音樂會,借出的除了有書,還有流動上網的工具。Wiseman拍美國的大小機構己經四十多年,甚至連核導彈基地這樣的機構都拍攝過,各機構的主事人應該已經很習慣和他的攝影機打交道。可能是我眼拙,也可能是紐約公共圖書館這種知識精英集聚的機構擅於在攝影機面前展示美好一面,總覺得片中這圖書館的形象正面得有點夢幻。

(原刊於香港電影評論學會《HKinema》第四十二號,略有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