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電影中與生命「聯結」

作者:張夢澤
2018年8月8日

2018年3月23日,沈可尚受邀在光華新聞文化中心與張虹導演進行一場主題為「從新浪潮到新電影」的對談,卻因開場時他的一句「應該搞錯了」改變了原定的計劃。因為「創作很難用演講表現」,因為「只看預告片好像交功課,不夠真實」,所以沈可尚選擇讓自己成為張虹的拍攝對象,把二人的對談當作一次拍攝期間的採訪,用這種方式開始探索他與電影的「聯結」。他笑著說:「我們都不知道等一下世界會走到宇宙的哪一端,但是我覺得這樣也蠻好的。」

沈可尚,台灣電影導演。
 

「晚熟」的電影人

身為一個十八歲之後才開始看電影的人,沈可尚在文藝啟蒙方面是「晚熟」的。因為父親是數學教授的緣故,沈可尚從小就被禁止觸碰文藝相關的東西,但唯獨鐘情於畫畫。儘管他如願以償地考上了大學的美術系,卻沒能過父母這一關,一怒之下就離家出走了。離家出走的日子裡,沈可尚用每天打四份工換來了自己的經濟獨立,接著玩樂隊,卻沒想到這個經歷讓他與電影開始產生聯結。當時沈可尚喜歡看音樂錄影(music video)研究樂手的演奏方法,貨架旁恰好擺著「台灣新浪潮」和「歐洲電影」的影碟,於是他就看起了這些電影。

沈可尚這樣回憶他初次接觸電影的感受:「應該說是似懂非懂。我覺得電影裡面出現了一種曖昧性,故事有在講沒有錯,但是在故事的背後,有一個隱含的社會環境、隱含的角色含義,隱含作者想要表達的信息。它藏在各式各樣的符號裡面,或者各式各樣的脈絡裡面,有些時候你感覺得到,那你覺得你捉到了,有些時候你覺得你失去了。在這個來來回回角力的過程,變成我看電影非常大的一個樂趣。所以在那一刻我才發現我好像喜歡電影這個『宇宙』,我稱之為『宇宙』吧。」

結識了電影之後,沈可尚稱他的生活變得非常單調,不再有出去玩樂的心情,只想活在電影的世界裡面,想電影、拍電影、做電影、為電影煩惱。幸運的是,無論身處甚麼位置,他總是有一絲靠近電影的機會。服兵役的時候,身為政戰士的沈可尚負責每月慶生會給士兵們放電影,其中一個重要任務是替全連的士兵挑選電影。因為做得好,其他連隊也請他幫忙,後來發展成他替整個軍隊挑選電影,自然就擁有了很多時間與電影相處。退伍之後,他決定了自己的人生方向——拍電影。

初識創作

經過努力讀書,沈可尚順利考上了國立台灣藝術大學電影系。離家出走五年後,他終於決定回去,給父母一個交代。大學的前兩年,沈可尚利用各種機會在學長的劇組裡學習,除了製片組,其他各部門的工作他全都做過。大三他開始第一次拍導演習作,是一部獻給媽媽的作品,故事就是和那次回家的經歷有關。

離開學校後,沈可尚的第一部作品《噤聲三角》因為極具實驗性而獲得了各大影展的肯定。談起影片實驗性的誕生,沈可尚說是源於交片之後的「不快樂」,他覺得自己只是完成了一個紀錄片的委託案,沒有忠實傳達自己實際感受到的世界,所以決定把整部片重新剪輯。素材已定的限制讓他開始想用一些形式去提煉觀點,於是就在整部片裡面編纂了一個全假的「百科全書」,每一個鏡頭下都有自己編的註解,用這樣的方式完成了一次自我表達。《噤聲三角》的製作經歷讓沈可尚初次體會到創作的感覺,對他而言,拍片最重要的是「自問自答」,如果做不到這一點,這部片就不能算完成。

《築巢人》,沈可尚2012年之作品,記錄單親父子相依為命的生活。
 

充滿變數的片場

與大多數導演不同,沈可尚的作品橫跨劇情片、紀錄片、實驗電影以及商業廣告等領域,拍攝方式也別具一格。儘管有提前準備劇本,但他更在意拍攝現場的感受。沈可尚說,他很難想像一種行為叫作「哎,來來來,那個誰誰誰,你坐這邊,演員坐這邊,我們等一下拍第七場戲,等一下這個台詞這樣講……」,他喜歡開拍前在片場裡走一走,在演員的位置坐一坐,感受場景裡的溫度、聲音、距離,根據自己當下的體驗對拍攝做一些調整。他可能因在拍攝期間「沒有感覺」而立刻停工、刪戲,也可能因演員全身心進入了戲劇世界而一直拍下去,甚至長達三十分鐘直到記憶卡用完。有時外界質疑沈可尚分不清劇情片與紀錄片的邊界,他的回應是「電影不需要被特意定義類別」。當然,他也承認,如此充滿變數的片場對工作夥伴來說的確是很大的挑戰,自己非常感謝他們。他補充道,自己決不會稱一起拍攝的人們為「工作人員」,而是「工作夥伴」,因為他們就是與自己度過每一天的夥伴,大家在共同創造一個時空,共同經歷生命的當下。一邊對工作夥伴保持同理心,一邊又堅持自己的工作方式,沈可尚期待拍攝時產生變數,如果感覺到安全,他反而會恐慌。在他看來,劇本中的文字到達了現場,就應該隨著當下的環境、氛圍、人物而發生改變,倘若一整天的拍攝都是按部就班執行完畢,他會覺得很不安、沒有感覺。正因為心理上的不滿足,所以才要一直調整,通過大量的交談、思考努力尋找一條出路。

用創作與世界「聯結」

沈可尚坦言,他到現在拍片當天還是會緊張、睡不好,去現場還是會有點焦慮,但還是會堅持拍電影,因為「拍片是我唯一和世界有比較明確聯結的方法。」他常常羨慕其他人擁有外出遊玩或是尋找美食的意願,因為自己對電影以外的東西真的很少有興趣,甚至希望能有「食物膠囊」,這樣就可以不用花時間吃飯。與其說他對電影癡迷,不如說是對生命有一種熱忱。在他眼中,生命每一天都是無法預期的,自己與家人、朋友、周圍環境的關係都在發生變化。他想要了解自己的感受,了解為甚麼會出現這樣的感受,這種深究就會變成新的關心,進而變成想主動參與的行動,接著行動慢慢變成寫作、拍片,拍片變成行動的結果,和這個世界產生聯結。用他的話說,這個過程是「一個完整的你和這個世界,憑甚麼、用甚麼焦點來說『我是誰』『我關心甚麼』的唯一脈絡」,透過這樣的脈絡去認識自己和世界

《世紀末的華麗》,沈可尚2015年之作品,改編自朱天文同名小說。
 

電影節的「下一個可能」

最近幾年,除了「導演」,沈可尚還多了一個身份——「電影節總監」。談起辦台北電影節並且兩年連任總監的原因,他說是出於責任感,也是出於感情。責任感是因為做影展是「一個很有脈絡的、負擔很重、非常辛苦的工作」,需要有一些傳承;而感情上則是自己「從畢業之作到後來拍的片子,超過三分之二都和台北電影節有很大的關聯」,所以被詢問的時候很自然就答應了。沈可尚很重視「聯結」,儘管做影展意味著要進入一個完全不熟悉的領域,但他卻欣然接受挑戰。用他的話講,「我對生命所有的可能性大部分都是選擇接受,試著再去花比較多的時間理解『我接受背後的那個我』到底是誰。」

從「創作」轉為「看別人的創作」,沈可尚對自己位置的改變和要做的決定有清楚的認識。他對台北電影節的屬性設定是關注「下一個可能」,包括電影美學、電影發展區域、導演自理、美彩使用等方面,希望它在某種程度上比較前瞻。比如,最近幾年特別關注東南亞影片,例如印尼片,儘管經濟收益不會很好,但依然要堅持。因為他從這些影片中看到了印尼這一代對國族記憶、家庭記憶、政治記憶的重新梳理,以及他們結合跨國合作與小成本製作完成電影的方法,他認為這些非常值得台灣電影工作者去學習和參與。「電影這個宇宙有趣的並不只是看了完成的成片,而是在當下所有人對於抽象空間的討論」,他認為這種討論最後都聚焦於脈絡,這是影展的某一種精神。

忠於自己的人

從「觀眾」到「導演」到「電影節總監」,從「看電影」到「拍電影」再到「看電影」,沈可尚的身份在改變,做的事卻好像是畫了一個圓,回到了「看」。但這兩種「看」必定是不同的,因為無論身處甚麼位置,他對生命的當下始終保有一種尊重,樂於在時空的流動中體驗各種未知性。透過電影,沈可尚看到的是自己的成長,是與生命的「聯結」。而當被問到「如果沒有忠誠表達自己會有甚麼影響」的時候,他表示如果感覺到沒有忠誠表達所觀察到的,證明這部片還沒有完成,不會說自己做錯了。最後,沉默片刻,他又用一種低調而篤定的語氣補充了一句:「其實這個問題對我來講偏假設,因為我對自己的拍攝還算蠻忠實的。」

活動資料
名稱:2018台灣式言談第一場《從新浪潮到新電影》
講者:沈可尚(台北電影節總監)
主持:張虹(采風電影藝術總監)
日期:2018-03-23
地點:光華新聞文化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