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斯洛夫斯基早期作品」觀後語

編按:90年代香港藝術中心曾放映奇斯洛夫斯基的作品,本文為作者的觀後感,其評論的影片包括《辦事處》、《醫院》、《電車》、《叫座演奏會》及《履歷表》。文章曾刊於星島日報「影畫館」。香港國際紀錄片節2019亦會播映部份奇斯洛夫斯基的作品,請留意采風電影的公佈。

 

作者:錢小佩

藝術中心放映的「奇斯洛夫斯基早期作品選」生意極好,我稍一遲疑,就只見連場滿座,好不遺憾。雖然這次只能看到影展中的一部分作品,但我已非常滿足高興,看到了就好了。

「短片專輯二」中有五部短片,包括兩部紀錄片(《辦事處》及《醫院》)及三部劇情片(《電車》、《叫座演奏會》及《履歷表》)。《醫院》平鋪直叙地記載一羣醫生忙亂的一天(卅二小時)。醫院設備簡陋落後,儀器工具都不可靠,大家仍照做如儀,見招拆招,不怨不悔。他們只是受過訓練的普通人,做着份內的事,沒有可歌可泣的偉大。《醫院》樸實而充滿人性,與美國紀錄片大師Fredrick Wiseman的作品相似,兩者都對他們的素材充滿冷靜的同情與尊重。

在《辦事處》(1966)中,申請退休金的老人都被問同一問題:「你的一生做過甚麼?把那些資料都填在表上。」辦事處的儲物室內塞滿這些厚厚的申請表,總結了老人們的一生。《辦事處》與《醫院》不同,它多了批評和感嘆,無情的官僚制度把人貶爲幾頁紙。那幾頁紙怎能載得住幾十年的滄桑呢?


《盲打誤撞》(1987)

《電車》拍於六六年,男孩上班途中,被車上的女子吸引住,是「偶遇」的故事,大概是奇斯洛夫斯基偏愛的主題,叫人想起張愛玲所指的那種不偏不倚的相遇。但《電車》中的男孩沒有機會表白就下了車,到再回頭追車時,似乎已來不及了。機會來了又走了,是禍是福只有天知道。這機會(或命運)弄人的題目在八二年的長片,《盲打誤撞》(下簡稱《盲》)發揮得淋漓盡至。男主角追搭火車,追不追得上,會決定他將來的一生。假若追上了,他就會加入共産黨,捲入政治旋渦;追不上,被警察捉了,他會加入地下工會;又或者,他會結婚生子,做個不生事的中産階級。正如《藍》的故事一樣,一切似乎已被安排好,無論如何努力,人總擺脫不了命運的左右。在過去五十年,波蘭被一股又一股的政治風潮重重打擊,「動盪」成爲正常,個人的力量敵不過時勢的衝擊,無怪乎奇氏的電影都充滿宿命主義。他對政治亦不抱任何幻想,《盲》片中的男主角並無清楚的政治抱負,他之所以加入政黨或地下組織,皆因那班火車,與他個人的個性及理想無關,這無疑摑了政治運動一記大耳光,難怪這電影被禁多年。《盲》片雖比《藍》、《白》、《紅》出世早十多年,但它在技巧上,已非常成熟,齊備奇氏作品的特色,例如那些俯拾即是,不經意而豐富的細節(在地上滾過的硬幣,抛球雜技手等等),及首尾呼應「迴環式」的故事結構,都再見於《藍》、《白》、《紅》及《十誡》中。


《無止無終》(1985)

《無止無終》(下簡稱《無》)完成於八四年(在八二至八三年間,由蘇聯支持的軍人政府對「團結工會」大力鎮壓),亦是探討個人與政治的矛盾,但它比《盲》片沉鬱悲切,凝聚着散不開的烏雲。女主角的律師丈夫突然病逝,他留下的罷工工人案件亦遇上重重困難。忍受不了醜陋的現實和失去至愛之痛。一天,女主角關了窗,開了煤氣,安然地去另一個世界與丈夫重聚。《無》片的女主人與《藍》的音樂家妻子的處境相同,身邊的人驟然離去,生命突然空白一片,不知所措。《藍》的主角(身處民主的法國)選擇埋葬過去一切,做一個新人,但《無》片中的妻子處於惡劣的極權社會,喪失至親後,令她完全絕望。奇氏曾講過人們「都用同樣的方法相愛」,《無》片的母子感情就與《十誡》之一的父子關係如出一轍,都是電影史上最動人的愛。

奇氏自稱是個悲觀的人,而他的電影也往往展示人世間的陰暗面,他的作品的美麗與眞摯卻叫人興奮,不禁樂觀起來。如果他能明白我們的心,或者我們之間也有互相了解的一天。